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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学者]《红楼梦》叙事的断续法

时间:2022/05/09  点击:58


       

本文发表于《文学教育下半月》 2022年4期

《红楼梦》庚辰本第二十七回脂批:“《石头记》用截法、岔法、突然法、伏线法、由近渐远法、将繁改简法、重作轻抹法、虚敲实应法种种诸法,总在人意料之外,且不曾见一丝牵强,所谓‘信手拈来无不是’是也。”

脂砚斋所见极是。于今且就第二十七回谈谈《红楼梦》叙事的断续法。

断即脂批之“截法”,中断或者结束叙述;续,是在中断之后又连接上来。断续法是曹雪芹惯用的叙事手法,断得妙,续得精彩,一部《红楼梦》方见峰回路转、柳暗花明。悟得此法,既可丰富对《红楼梦》的欣赏与品味,亦可有助于叙事能力的提高。故讨论实属必要。

第二十七回,回目为“滴翠亭杨妃戏彩蝶,埋香冢飞燕泣残红”,俗称“宝钗扑蝶”和“黛玉葬花”。这又是一个对比式回目,中间穿插有小红当差。宝玉的丫头小红(即红玉,喜欢贾芸的那位)偶然为王熙凤当了一回差,到平儿跟前传了个话,得到王熙凤的欣赏,日后调到王熙凤跟前。“扑蝶”和“葬花”在两头,是本回的重头戏,当差在中间,形成穿插,所以此回结构形式颇似一哑铃。两头大,中间小(其实联系失传的《红楼梦》后几十回,一点也不小,因为据说就是这个小红,日后贾家败落,王熙凤等囚于狱神庙,得到过小红的帮助,故此处不过是伏笔),中间是抓手,两头如双拳,形式匀称。这也不算新鲜,《红楼梦》许多回均如此。

先且说说这一回的命意。这一回历来为研究者所重视者,首先就是宝钗的扑蝶。宝钗戏蝶来至滴翠亭,正碰上小红和坠儿在那里说私房话。私房话的内容涉及小红和贾芸的隐私。小红的手帕丢了,被前来大观园栽花种树的贾芸捡到,贾芸通过宝玉的小丫头坠儿传话,将自己的手帕给了小红,而且还要小红回谢他。小红私心爱恋贾芸,于是将自己日常用的一块手帕回赠给了贾芸。这就是所谓“遗帕惹相思”。

这样的事在大观园是绝对不被允许的,如若暴露,小红和坠儿一定不得好死,而贾芸也脱不了干系。

二人躲在滴翠亭正说这事呢,正巧被前来扑蝶的宝钗听见了。宝钗听犹未完,里面的人立即警醒:小心被人听了去,还是支开窗户的好。宝钗数来是“不干己事不张口,一问摇头三不知”的角儿,如今被小红和坠儿推窗看见,岂不尴尬?于是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,装着找黛玉,一面称:“颦儿,我看你往那里躲!”一边赶往亭边,还煞有介事地进亭里搜寻一过,问了二人几句话,这才脱身而去。

宝钗的这点小伎俩,历来为扬黛抑钗者所诟病,认为这是“嫁祸于人”,是宝钗阴险毒辣的明证。其实这种批评有点过。宝钗固然多心计,但用此事使阴招害黛玉之心断无。她们二人的关系并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。而且这样理解,也未深悉作者的用意,看似深入,实际倒是偏了。

那么此回的真实命意究竟为何?这要通过对比来看。此回是钗、黛二人对比,钗是扑蝶,黛是葬花,一个是“戏”,一个是“泣”,戏的是“彩蝶”,泣的是“残红”,则二人的身世和处境立现。作者要比的,表面看是二人的性情,一个无事生悲,好使小性子;一个宽怀大度,善解人意。但性格是表象,真正感叹的还是黛玉的身世,宝钗在这里只起到反衬的作用。宝钗的大度,透露的是她的春风得意。而黛玉的生性多疑,无事生悲,是她寄人篱下的悲剧处境使然。宝钗有意无意之间在秀她的优越条件,而越是这样,黛玉越是可怜。宝钗的优越感,黛玉看在眼里,妒在心上,就连宝玉也理解不了她。黛玉对宝钗偶有讽刺,不明白的人都以为黛玉气量小,容不得人,就连湘云都在宝玉面前批评过黛玉。湘云太单纯,黛玉并不是故意敌视。这也是黛玉的悲剧。

且看这一回的诱因,原是黛玉在怡红院吃了闭门羹,黛玉本欲议论,但想:“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,到底是客边。如今父母双亡,无依无靠,现在他家依栖。如今认真淘气,也觉没趣。”多么可怜。而宝钗呢?虽说也住在贾家,但薛家在京有房子,有生意,有势力,在贾家不过是做客。而荣国府实质上的当家人王夫人,是宝钗的姨妈,那是有血缘的,所以宝钗完全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。而此时的薛家,虽然有呆霸王薛蟠的胡作非为,但家势尚未完全颓败,宝钗的心理也并无阴影。不像后来薛蟠娶了夏金桂,闹得薛家鸡飞狗跳,宝钗才终日以泪洗面,再也无心显摆了。此时的宝钗和黛玉,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偏偏地下的能够感受到天上的压力,内心焉能不酸、不苦?

所以此回,处处见到宝钗的打趣,而黛玉却悄悄远离众人,一个人哭诉:“一年三百六十日,风刀霜剑严相逼。”黛玉所感尚不单是爱情,也不单是生宝玉的气,而是深感环境的压迫,生存的压迫,生命的压迫。个人情感的主题,终于上升为具有普适性价值的生命主题,是全书的一个小高潮。

而这一回的穿插也是极有意味的。小红当差与扑蝶、葬花有何干系?小红与钗、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,干吗要穿插进这一节?别的且不说,单从主题论的角度,作者的用心也是很细密的。小红当差,是小红显露自己才干的一个机会。可问题是,一方面小红对自己的能力早有信心,所以当熙凤问她能不能干,说得齐不齐全的时候,她的回答竟是:“奶奶有什么话,只管吩咐我说去。若说的不齐全,误了奶奶的事,凭奶奶责罚就是了。”这样满满的话,面对的又是凶神恶煞的凤姐,没有两板斧,敢这样开口吗?再后来,王熙凤要调小红到她身边工作,问她愿不愿意,她的回答也是不卑不亢:“愿意不愿意,我们也不敢说。只是跟着奶奶,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,出入上下,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见识。”把“我”换成“我们”,仿佛代一个群体说话,既表露了心迹,又不显得低三下四,何等了得!可见小红的心性,绝非久居人下之人!她善于创造和把握机会,前面她曾趁袭人等不在家,越级侍奉过宝玉,此回又如此表现,足见她是一个“角儿”。

另一方面,晴雯等对小红的“野心”,对她自命不凡的心理也早有防备。给宝玉端茶的那一回,就遭到晴雯的攻击,这回还是晴雯率先发难。“你只是疯罢!院子里花儿也不浇,雀儿也不喂,茶炉子也不,就在外头逛。”晴雯是火爆性格,生在那样的环境里,也难免以大压小,但关键是小红的做派让晴雯不舒服。“姐姐,不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?”聽听这口气,分明露出得意之色。晴雯等说了她,她回答说:“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有。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。”所以晴雯立即讥讽道:“怪道呢!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,把我们不放在眼里。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,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,就把他兴的这样!”晴雯嫉妒吗?也许吧。但晴雯是看不得小红的“兴”。

比较一下宝钗和小红,虽然一个是小姐,一个是丫头,但二人的心理状态是不是有些相似?人都说晴雯是黛玉的影子,二人眉眼长得像不说,性格也有相似之处。只是晴雯无所顾忌,敢说敢怒,黛玉身份地位容不得她想说就说,想干就干,但面对别人的精神压迫,黛玉和晴雯也有共通之处吧?这也是这一小穿插隐含的意义,读者或未理会。

再回到断续法。断续法也是此回值得仔细玩味之处。

先说“杨妃戏彩蝶”。此回开局是“续”上回而来,写黛玉吃了闭门羹后一夜的状况。“自觉无味,方转身回来,无精打采的卸了残妆。”“那黛玉倚着床栏杆,两手抱着膝,眼睛含着泪,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,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。一宿无话。”接下来才是“戏蝶”正戏。先写饯花神的风俗,大观园众女子齐聚了,独不见黛玉。迎春说黛玉是个“懒丫头”,宝钗说:“你们等着,等我去闹了他来。”可等到了潇湘馆门口,抬头见宝玉进去了。因为担心黛玉猜忌,免得惹嫌疑。“想毕,抽身回来。”至此一顿,算是小断。此后方是扑蝶,宝钗偷听了小红和坠儿的谈话,然后使了金蝉脱壳之计。

这一节的意义上面探讨过了,还可有些补充。比如宝钗表面看来宽厚,实际你看她如何评价别人。黛玉是“素习猜忌,好弄小性儿”,小红是“心空眼大,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”,小红和坠儿是“奸淫狗盗”之人,多么刻薄、刻毒!只不过她善于装愚守拙,保护自己,深藏不露罢了。这性格同黛玉又形成对比。黛玉喜怒形于色,她不喜欢刘姥姥,干脆送她一个“母蝗虫”的绰号。比较之下,黛玉更率真。

这件事至小红的话作结:“若是宝姑娘听见,还倒罢了。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,心里又细,他一听见了,倘或走露了风声,怎么样呢?”纯粹误解。宝钗倒没有嫁祸于人的意思,但客观上隐藏了自己。恰恰如果“宝姑娘”当家了,首先要铲除的怕就是小红、坠儿一流人物吧?可惜小红、坠儿们尚蒙在鼓里。

这件事至此就断了,完结了。文字上很干净,但留给读者的思考和感叹却不绝如缕。

按照回目,接下来应该写黛玉葬花。但如果直接接上黛玉葬花,不知有多突兀,要想天衣无缝,不知要想多少办法。所以穿插进小红当差。小红当差的主要意义上面也分析过了,但也可以补充。补充之一,是作者惯用这种“闲笔”作皴染,再现贾府内部的各种生活细节,以及各种矛盾。之二是王熙凤的识人和用人。王熙凤能干,眼界高,《红楼梦》中,能为王熙凤赏识的有几个?秦可卿算一个,探春算一个,再恐怕就是小红了。秦可卿有深谋远虑,告诉她盛极必衰的道理,让她早作打算。探春理家的才能,凤姐看在眼里,感叹哪个不计较正庶的人娶了她,才是最大的福分。而小红的口齿伶俐,实在让她觉得爽快。其余的,不是绣花枕头,便是心思绵密,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角色。所以这个细节,也能看出凤姐的非同凡响。这些都是隐在文字缝里的,细细地搜寻起来,越看越有意思。

而这件事也不能一个劲地叙述下去,不然冲淡了主题。作者煞得也紧:“刚说着,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,凤姐便辞了李宫裁去了。小红回怡红院,不在话下。”脂砚斋批:“截得真好!”截得好,接得也好,留下的余地更好。小红回怡红院“不在话下”,日后狱神庙再有精彩表现,只是这里不事先吐露,结构上的伏线埋得真远。

下面才是黛玉葬花。中间隔了如此一大段,如何一下子接上?这就是“续”的功力。作者还是从黛玉怄气之事说起:“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,次日起来迟了,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,恐人笑他痴懒,连忙梳洗了出来。”可以说接得天衣无缝。既照应了头天晚上的事,又说到了今儿的饯花会,更与宝玉前来问候黏合。宝玉不能不来,来了不能不没话找话,可黛玉一概不理。宝玉因之纳闷:我没怎么冲撞她啊?干吗生气?不明白,也不便再问,问了人家也不说,于是这事至此“断”下来。

接着黛玉来到众姐妹跟前,说什么呢?说什么都不妥,故作者避繁就简,插进一段宝玉和探春的对话。这段插入(其实就是断)同样精彩,因为家庭内部矛盾于此展现了出来,而又避免了黛玉于众人前的表现。但这段插曲也不能太长,太长就游离了,刚刚够将黛玉“撇”开就好,所以又得“断”。还是宝钗:“说完了,来罢。显见的是哥哥妹妹了,丢下别人,且说梯己去。我们听一句儿就使不得了!”诙谐而得体,只能由宝钗来担当。方才转入饯花会,偏不见了黛玉,黛玉什么时候离开的,众人竟没有注意。这样更好。下来是宝玉,借口迟一步,撮起地上的落花去香冢,作者终于将宝黛独唱独听的戏安排妥当。

几断几续,自自然然,看不出斧凿之痕,但确实富于匠心。一回文字的起伏照应,方得精彩纷呈。

一回书,数千字而已,寄意既深,结构又巧,《红楼梦》是一部什么书呢?作者怎么能有如此大的天才?不能不掷书而叹!

夏元明,1957年出生,湖北浠水人。黃冈师范学院文学院教授,文学评论家。喜欢阅读废名、汪曾祺等人的抒情小说,撰写过数十篇论文,发表于全国各地报刊。爱好诗歌及古典小说,出版过《中国新诗30年》《田禾新乡土诗鉴赏》及《小说红楼梦》等专著。偶写散文,有散文集《满架秋风》出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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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/05/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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